「不要?」楚洛魅然一笑,望向長安,卻捨不得移開目光,「你不要我可就送給別人了,可有的是人想要呢……」

「我要我要!」長安立刻回身過去,想要去搶楚洛手中的東西。

楚洛突然靠近長安,離她的鼻尖只有咫尺的距離,他滿眼的戲虐,唇角忽然勾起一個輕微的弧度,「親我一下,我就給你。」

楚洛的氣息溫熱地拂在長安的臉上,長安頓時滿臉通紅,她驀然別過臉去,強撐著道,「不要臉!我不想要了!」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楚洛朗然一笑,要將手伸回袖間去。長安看準時機,忽而在他的臉上輕吻了一下,隨即向他伸手道,「給我吧。」

楚洛得意地笑了起來,擁著長安的力度不禁加大了幾分,他含笑伸開手掌,裡面卻是空空如也。

長安不禁嗔目,立刻意識到自己受騙,急忙跳起來就要往楚洛身上打去,「你騙我——」

「哎哎哎,你不要急啊——」楚洛一手護住自己,一邊急忙向外喊道,「祝恆!祝恆!你快過來!」

被喚作「祝恆」的小廝在旁聽著,卻是無動於衷,他早已對王爺與側妃的打情罵俏習以為常,便徑自捂著自己臉別過身去偷笑。楚洛見狀,氣得極了,立刻抬手打了他一下,他這才回過神來,面色都是一怔,「王爺,王爺……」

「去把本王準備的東西拿來!」

祝恆一怔,渾然不知所云,剛想問「什麼東西」的時候,卻見楚洛的面色已經氣得發青了,連忙躬身道,「是,是,王爺。」

他回過身去,還是不知道要去找什麼,身旁的寒煙突然打了他一下,嗔道,「你傻了?玉佩啊!王爺的玉佩啊!」

「噢噢噢——」祝恆這才醒過神來,連忙跑到屋裡將玉佩取了出來,賠笑著置於王爺面前,「爺,在這兒呢。」

楚洛抬一抬眼,示意他下去,轉身望向長安,卻又是另一番柔情神色,「送給你的,打開看喜不喜歡。」

長安滿眼的疑惑,輕輕打開面前這個刻著龍紋的四方錦盒,一枚尚好的青玉佩便出現在她的眼前。

「這不是你的……」

「送給你了。」

長安不覺蹙眉,「這是你最喜歡的青玉佩,真的捨得給我?」

楚洛含笑,低下頭去,沉沉地在她面上一吻,「只要是本王有的東西,全都捨得。」說罷,他目視著長安,眸中是無盡的寵溺之情,「長安,在這個世上,縱有千般萬般,都敵不過你去,只要本王有的,全部都給你。」

他的話語輕柔的如四月春風,如今想來,還依然縈繞在長安的腦海之中,久久不能忘懷。

那是楚洛送給她的第一枚青玉佩。

往後的每一年,她幾乎都會收到這樣的玉佩。

可無論後來再收到許多,都不如第一枚那樣珍貴。

然而過了這麼多年,她一直珍視的那枚青玉佩,一時之間竟忘記自己解下放在哪裡了。是真的忘了,連同從前那些溫存的記憶,一併忘掉了。

此時此刻,長安望著楚瀛手中的這枚白玉,陡然又記起了許多的往事。

楚瀛,楚洛,那樣相像的模樣,楚洛送她這枚青玉的時候,也是楚瀛這一般的年紀。而兩人此時的神情,竟也是無比的相像。

她抬頭望向楚瀛,一瞬間,竟是淚目潸潸。

楚瀛見她落淚,一下子怔住了,忙不迭道,「不喜歡就不喜歡吧,本王收回去就是。」

「給我吧。」長安伸出手來,從楚瀛的手中取過玉佩,目光旋即撞上他深淵靜水似的眼波,倏然笑道,「送出去的東西,王爺可必然不能再拿回來了。」 永昌六年四月,因著後宮里兩位妃嬪相繼離世,原本定於永昌七年的選秀也被提前上了日程。

這日禮部將選秀的摺子遞到皇帝跟前時,皇帝面色陰沉,表情莫辯。愣是叫禮部侍郎跪了一炷香的工夫,也未曾開口說過一句話。

一旁候著的成德海倒是有些發急了,看著皇帝出神,不由得低低地喚了一句,「皇上。」

皇帝轉過頭來看他一眼,成德海立刻滿臉堆笑道,「皇上,您看這選秀……」

皇帝劍眉一揚,頗有幾分不耐之色,「朕不是在上次選秀時就說了,以後再也不大選了嗎?」

成德海眼珠骨碌一轉,心底頗有幾分打算。兩年前,皇帝為了貴妃壞了選秀的規矩,那是在沈貴妃得寵的時候,現在不得寵了,哪裡還有不選秀的道理?這樣想了,成德海忙擠了一臉的笑意,湊到皇帝跟前去道,「皇上,這是祖宗留下來的規矩,況且後宮人少,得寵的又只有那麼幾個,您看這……」

話沒說完,皇帝立刻瞥了他一眼,愈是反感道,「你那麼關心後宮的動向,不如給你建一個可好?」

成德海一聽這話,嚇得臉色煞白,急忙跪下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奴才只是順帶著一提……」

「下去。」皇帝再怠於多看他一眼,轉首吩咐道,「叫賀昇上來伺候。」

成德海心下一顫,卻也不敢再多言,只得唯唯諾諾地下去換了賀昇來御前當差。

皇帝望著跪在下首的禮部左侍郎,目光一沉,不由得生了幾分倦怠,「選秀的事情先緩一緩吧,今後也不必再提了。」

禮部左侍郎聽了皇帝發令,也不敢再多言,顧不上自己已經跪痛的膝蓋,徑自叩首退去了。

賀昇立在皇帝跟前,為他斟了一盞茶水,恭謙道,「皇上,喝口茶吧。」

皇帝覷他一眼,徐徐端起茶水來抿了一口,忽然開口道,「朕是不是有好些日子沒去過重華殿了?」

賀昇聞言,旋即一凜,「是。皇上自昭儀過世后,便沒再踏足過重華殿了。」

皇帝輕輕頷首,眉目間卻是多了幾分清愁,他思忖片刻,忽然道,「朕……去看看貴妃吧。」

皇帝來的時候,晚香正帶著一批宮人打掃著院落,她起先是看著賀昇走在前頭,剛要出聲,卻看見他後頭跟了一頂明黃的轎攆,心下一動,連忙扔下掃帚,就往殿內跑去。

「主子,主子,是皇上來了!」

彼時,長安正在殿內綉著一副戲水鴛鴦圖,見了晚香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不覺蹙眉道,「你怎的慌成這個樣子?愈發是跟寒煙有些像了。」

晚香看長安的臉上不見喜色,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重複著道,「主子,是皇上來了……」

「來了便來了。」長安的語氣淡漠得不著邊際,像是在說著一件極不要緊的事。她站起身來,從窗中望出去,隔著窗扇,起初她並未望見楚洛的身影,待走得近了,她才看到那一抹明黃。

他變了,又好像沒變。

他下了龍攆,從門口進來重華殿的樣子,她曾經看了千遍萬遍。

每一次,只要看到他肩膀的一點輪廓,她便認出那是他來。

可如今,他站得離她那樣近,她竟是一點都認不出來。

長安隔著窗扇望他,眼中有盈盈的淚光。

他第一次來她的寢殿時,她也是這樣望著他。

他第一次寵幸鍾毓秀時,她也是透過這扇窗子與他置氣。

這彷彿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想起,卻又不過是這幾年發生的事。

突然,他的腳步站定了——他是望見她了。

他隔著窗子,對上她深沉的目光。

長安遇見楚洛的時候,他才只有十九歲,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他已經二十七歲了,是四個孩子的父親。

而此時此刻,她望著他的目光,卻仍像十六歲時,她初見他一般。

她一身紅衣戎裝,靠在他的懷裡,她抬起頭來,對上他深如靜潭的眼眸,溫然頷首道,「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只那一眼,她便將他刻在了骨子裡。

多少年過去了,如今的她看著楚洛在懷念著別的女人,那個被她親手害死的女人,她的心裡難道就沒有一點痛楚嗎?必然是有,她想恨他,多想恨他啊。可她全都知道,那隻不過是因愛而生的恨意罷了。

她此時此刻,站在這裡,就這樣望著他,眼裡居然全都是他十九歲時的樣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清晰地看到他的眼角閃過一絲淚痕,伴隨著那一聲的輕輕的「走吧」,轉眼間,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她的視線里。

終於,她的唇角浮起一絲笑紋,淚水也隨之而落。

後來又過了一些時日,皇帝召幸了姜婉然。

再過一些日子,周若華得寵晉位充媛,姜婉然晉位充儀,隨著姜婉然的得寵,她來重華殿的次數也是一次少過一次。

再接著,後宮大選由皇後主持,又選了三十六名妃嬪進宮,安排在了儲秀閣。

長安知道,該是時候了。

於是她喚來晚香,溫聲吩咐道,「讓賀昇來一趟重華殿。」

這日申時,鍾毓秀陪在明德宮中與皇帝一同批閱奏摺。

鍾毓秀手持一把碧玉綉扇,一邊給皇上扇著風,一邊巧笑道,「皇上可不知道呢,這日子熱了起來,月容也在宮裡坐不住了,吵著鬧著要見她父皇呢。」

楚洛聞言,不禁關切失笑道,「那麼小的孩子,可是也會吵鬧嗎?」

「可不是嘛,月容這孩子啊,就著皇上疼呢。」毓秀說著,笑若春光,滿面暈紅。

楚洛微微一笑,口吻極是溫和,「那得了空,你也把她抱來明德宮,讓朕看看。」

毓秀一聽這話,自是喜不自勝,嘴角都要咧開到兩頰上來了,急忙道,「是,皇上。月容一見皇上,準是會聽話了許多呢。」

兩人正說著話,卻見賀昇抱著一摞畫卷從面前走過,經過皇帝身邊時,他的身子一側,幾副畫卷都從他的懷裡掉了下來,正好掉在兩人的腳下。

毓秀從地上撿起一副,展開來看。她的目光剛接觸到畫卷的一剎那,笑容立刻僵在了嘴角。

「這……這不是……」

「朕來看看。」楚洛將她手中的畫卷接過去,只是一眼,他便愣在了當下。

畫中的少年,是十九歲的楚洛,他負手而立,背後,是一片灼灼耀眼的桃花。

再展開一卷,是二十歲的楚洛,他一身青衣,站在桃源村的潺潺流水之間。

另一卷,是二十一歲的楚洛,他一襲龍袍,站在皇宮的瞭望台上,威風凜凜,威儀非凡。

再往下看去,二十二歲,二十三歲,二十四歲,二十五歲,二十六歲,一直到二十七歲。每一幅畫的下面,都用墨筆註明了對應的日期。

永昌一年,永昌二年,永昌三年,永昌四年,永昌五年,永昌六年。

鍾毓秀一幅一幅地跟著楚洛看下去,笑意卻是已遭霜凍,她看得出這是誰的筆跡,再清楚不過。宮裡除了沈長安之外,無人再有這樣的畫工。

她看著楚洛略一沉吟,心也提上來了一大半,看著面前的賀昇,氣立刻不打一處來,「你這奴才會不會做事!竟敢驚擾了聖上!」

賀昇見鍾毓秀動怒,立刻跪下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奴才方才替重華殿收拾了點東西出來,所以才……」

「還要再說!」鍾毓秀一聽「重華殿」三個字,立刻被點燃了怒火,即刻起身道,「這樣的奴才,就是該罰!來人——」

「住口!」楚洛抬首,冷冷地瞥了鍾毓秀一眼,漠然開口道,「這裡是明德宮,還沒有你說話的份。」說罷,他收起畫卷,目光微微落在賀昇的身上,「你起來吧。」

賀昇聞言如獲大赦,急忙站起來,要去整理散落在地上的畫卷。他剛一動作,便聽得皇帝溫沉的聲音自頭頂上方傳來。

「別動了。放在這裡吧。」

賀昇的面上隱約閃過一絲喜色,隨即很快又被他泯了過去,他微微欠身,轉身下去。

「對了,今夜,召貴妃侍寢。」

皇帝這一句沉穩有力,正擊中鍾毓秀的要害。她震驚得整個人愣在原地,笑意立刻凝滯在嘴角。她勉力振作起來,拉住皇帝的衣袖,低低道,「皇上不是說好了今兒個夜裡去漪瀾殿看帝姬的嗎?」

皇帝淡淡望她一眼,眸中一分情意也無,他轉而推開她的手,溫聲道,「也不急在這一時,得了空,朕會去看看月容。」

他只是去看月容,半分都沒有提到鍾毓秀。

毓秀咬緊了下唇,還欲再說些什麼,皇帝已從她的身邊起身離去了。

夜裡,沈長安隨了賀昇進入明德宮中。她一身橙黃宮裝,與明德宮的一片明黃交相輝映,她的容顏隱匿在黑夜裡,讓人辨不清她此時的神色。

到了宮門前,長安目光一低,向賀昇頷首道,「今日之事,有勞賀公公了。」

賀昇含了一抹笑意,亦是恭謙道,「娘娘客氣了。只要娘娘能重獲恩寵,就算奴才讓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長安微微低首,垂眸之間,她分明看得賀昇的目光落在了晚香的身上,如當初蕭昱看向姜婉然的時候,如出一轍。 沈長安復寵之後,一舉又成了後宮里最得寵的妃子。

到了永昌六年九月的時候,皇后李淑慎傷了風寒,後宮大權大半都落在了沈長安的手中。

沈長安接手之後,管理後宮多半事務,從封妃到每宮每月的俸祿,事無巨細。她甚至代替楚洛給新入宮的嬪妃們一一定了位分,分配了宮殿,把她們的綠頭牌都放進了內務府,給皇帝過目。

如今,好似是水到渠成,日月星輝,她沈長安差的,就只有子嗣了。

孤香劍雨 今年春末時,周氏便有了身孕,由此遷居到了怡和殿。長安雖平時與周若華不怎麼來往,但她有了孩子,作為貴妃,長安自當應去探望的。 閻王夸我會賺錢 一來二去,她竟發現若華是個極好說話的人兒,性子又是極溫和。於是日常得了空,她也常攜著姜婉然一同到怡和殿坐坐,三人一同坐了說話,也一併打發了這深宮裡的長日漫漫。

這日晌午,三人正坐在屋內飲茶,忽而聽得外頭有一陣孩子的啼哭聲傳來。婉然耳尖,首先聽了來,不覺蹙眉道,「是哪個孩子在哭?」

長安細細聽了,倒覺得聲音有些耳熟,眉心忽然一動,「聽著倒有些像雲珂。」

若華含了笑,抿了一口清茶,徐徐道,「不會是大皇子,皇后平時疼大皇子疼得緊呢,怎麼能讓他來怡和殿?娘娘還是不要多慮了。」

長安心下黯然,方知若華說的也不無道理,可到底是坐不住,便起身道,「本宮出去看看。」

「哎,姐姐——」婉然見長安出了門,連忙起身要去追,若華見狀也要起身,婉然連忙按下她道,「你有著身子,別出去了,我跟出去看看就行。」

長安一出門,便聽見那孩子的哭聲越來越烈,她尋著聲音找過去,竟在怡和殿的偏院角落處尋得了雲珂。

「雲珂!」她蹲下身子,急忙就要去抱住他。

雲珂見了長安,馬上止了哭聲,一下子撲到長安的懷裡,低低地喚了一聲,「沈母妃。」

「你怎麼一個人跑這兒來了?」長安伸手輕輕撫著雲珂的小腦袋,起身將他抱了來,「跟沈母妃回去吧。」

一路追出來的婉然見了長安懷抱著雲珂朝她這邊來,頓時嚇了一跳,連忙道,「哎呦,還真是大皇子呢,怎麼在這兒呢,快進來吧。」

到了怡和殿門口,一眾宮人擁著長安和雲珂進去了,若華一見果然是雲珂,連忙叫小廚房的姑姑做了雲片糕、糖蒸酥酪和豌豆黃兒幾樣點心送來。雲珂顯然是受了驚,像只受了傷的小獸低低地趴在長安的懷裡,任是婉然將點心送到他的面前也不肯吃一口。

長安輕輕嘆了一口氣,溫然道,「著人去鳳鸞宮通報一聲吧,大皇子在咱們這兒呢,也別叫皇后心急了。」

若華點點頭,旋即喚來自己的貼身宮女暖香到鳳鸞宮去了。

當愛慢慢靠近 過不多時,皇后便帶了一群人風風火火地來了怡和殿。

皇后尚在病中,面容有些蒼白,在玉芝的攙扶下才一步一步地走了進來。一見到雲珂,她立刻落下兩行淚來,還不及開口,雲珂便從長安懷中跳下來,撲到皇后的面前。

「母后!」

皇后緊緊擁著雲珂,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玉芝站在一旁,嘴裡不住地念叨道,「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方才可真是嚇死奴婢了……」

wanzuzhijie

Leave a Comment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