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楊師姐在說出林家堡的近況之前,先讓他想起了寒星……

讓他想起那年被他留在靈州城的寒星,才提起這次又被他留在林家堡的藍沐雨……

屈戎玉立即回身跪下,將君棄劍合首抱住,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不要緊,我不走,不要緊的……」

她感覺得到,很清楚的……

君棄劍,在顫抖著。

「璧嫻,對不起……我……我剛剛才對你說了那樣的話……但是我……對不起……對不起……」

顫抖著,身體是,聲音也是。

這幾個對不起是什麽意思?屈戎玉隱約曉得,她沒有回應,只是聽著君棄劍的聲音,不只是顫抖、還有嗚咽,只將他抱得更緊了。

「璧嫻,對不起……」

君棄劍還在重複著,重複著這一句,意味深長的一句……

屈戎玉,仍然無語。

...

同樣的日子,八月十三日,昌江畔,鄱陽劍派舊址。

諸葛涵來到大門口徘徊了一陣,過了會兒,見著藍嬌桃自中堂奔上前來,即道:「我還是覺得不妥當!」

「不行!」藍嬌桃斬釘截鐵的應道:「在長江上你就說過很多次,我也知道你擔心沐雨。但這件事我不可能答應你,我們絕對不能再待在蘇州!」

諸葛涵皺緊了眉頭,見堀芃雪也走了近來,便問道:「堀老師,你也不贊成嗎?」

「小涵,你知道寒星嗎?」堀芃雪反問道。

聽到這名字,藍嬌桃愣了。

諸葛涵道:「知道,她是哥的小徒弟、原定幫寒元大叔的女兒。」

堀芃雪點了點頭,道:「然後呢?你還知道多少?全部說來聽聽。」

「這個嘛……」諸葛涵細想了一陣,道:「寒元大叔死後,她讓晨星收留在襄州;前年的中秋,她死在靈州城,哥將她帶到山陽下葬……那就是阿竹和沐雨第一次見到哥的時候……」她頓了一下,見堀芃雪並無反應,顯然還等著她繼續說下去,又想了會兒,才道:「還有,小狼原先是她的寵物……」

堀芃雪又等了半晌,見諸葛涵不再出聲,似乎已想不出什麽來了,便道:「在我和流風、葉斂去到蘇杭地區尋訪君聆詩行蹤的時候,她帶著小狼從襄州追了來。原先流風非常反對帶著一個小女孩同行,但她非常可愛、討人喜歡,才相處半天,流風就不表示意見了。我們一齊前往杭塘山,在山上遭到阿桃備下的虎、牛、蛇三陣連環伏擊,九死一生之餘,讓白浨重救了出來。我們三人都很快蘇醒了,唯獨寒星高燒昏迷。白浨重說是她年紀小、遭蛇吻也多,中毒較深,一般的解毒藥作用有限,非得向蛇主人討來解毒、或者找到萬蛇之王,取其膽解毒才成。同時,白浨重也帶來了曾在徐州見到君聆詩的消息。對我們而言,找到君聆詩是第一等要務,寒星的生死只是其次,流風自然表示要立刻趕往徐州……」

「哥不肯離開吧?」諸葛涵接腔道:「他一定會想救回寒星。」

「對。」這次是藍嬌桃接著說了下去:「他獨自回返杭塘山,找到並制服了我的紫冠鱗虺,我也只好現身,用自製的蛇毒解藥換回小紫。還有,阿竹和沐雨到山陽竹林時,我也在場。我認為那個時間點,是最適合取他性命、完成委託的時候,但是看到他的態度、行止,讓我怎也無法動手……」

諸葛涵道:「態度?」

「怎麽說好呢……」藍嬌桃想了一會子,道:「倒也稱不上灰心喪志,只是在感覺上,他已全無鬥志,似乎天下間再也沒有值得他關心的事。當時我以為,山腳隨意一個農夫,也比他值得殺。」

諸葛涵聽著,想起一件事……

這是幾天前,沐雨不小心說溜了嘴,才告訴她的事。

君棄劍,曾經哭過。

就那麽一次,當他葬下寒星時,曾經哭過。

聽到這件事,諸葛涵也很驚訝。

說穿了,在諸葛涵眼中,君棄劍就是個能代替諸葛靜的人。他不只是養兄,有時更像個父親。對於幼年喪父的諸葛涵來說,父親是個崇高而遙遠的存在,父親那『天縱英才』的稱號,更可視作她心底的驕傲。

而君棄劍當仁不讓地繼承了這些驕傲。

在她心裡的君棄劍,無疑就是個巨人,一個溫柔親切、無條件關心她、為她擋風遮雨的巨人。

而這個總是屹立在她身前,有如泰山一般的巨人,曾為寒星哭過……

諸葛涵有點懂了,懂得堀芃雪與藍嬌桃想表達什麽。

堀芃雪道:「其實在我看來,葉斂雖然還稱不上天才,也無可能將同樣的錯誤一犯再犯。我以為,他也非常想將你帶在身邊,只不過,這次的對手容不得他採取如此行動……」她頓了一會兒,身子一抖,才道:「聚雲堂……真的太強了!小涵,你要清楚,對葉斂而言,你是絕對的、是無可取代的唯一存在,他必定會為保證你的安全而不惜一切代價。相對的,若你有個萬一,則他就此一蹶不振,其實也不足為怪。挑戰聚雲堂是個很大的冒險,若果他們能得勝歸來,卻見不到你,則一切努力都是枉然。」

諸葛涵不作聲了。

沐雨堅持要留在蘇州,不肯一同離開,阿桃與堀老師也只能舍輕取重,先將我帶離。畢竟在他們看來,我是比沐雨更重要得多。

只是,對哥而言呢?我沒事固然是好,但若沐雨出事了,哥受得住嗎?

…………

璧嫻姐姐,你要加油呀。

...

忽然,傳出了薪柴傾倒聲。

屈戎玉以眼角餘光一瞥,看得到是黃樓的焚屍柴堆崩解了。

丐幫的一代英雄,差不多也被燒得剩骨頭了……

這聲響似乎令君棄劍回神了,他身子大震了一下,而後輕輕將屈戎玉推離了點兒。

屈戎玉猶豫了一陣,才問道:「要不要……去將她找回來?」

這問題令君棄劍為之一怔,一時之間並無回應。

他回頭向柴火堆望了半晌,終是嘆了一息,道:「璧嫻,對不起,我……」

「你要作什麽都行。」屈戎玉打斷道:「只是,別再和我說『對不起』!」

君棄劍點了點頭,道:「我,想喝酒。」

屈戎玉答應了,起身就要出門。

君棄劍道:「不,不用去買酒……還有剩,當初你在若水酒肆買給我的那三斤酒,還有剩,我掛在書案旁。」

屈戎玉愣了一下。

若水善釀?

……唉,或許……也好吧。

讓他睡上幾天,也好吧。

屈戎玉於是轉向君棄劍的房裡去,取出了一個酒葫蘆。

君棄劍接過酒葫蘆,拔開塞蓋後,道:「黃長老的事,你不用去管,事後我會向徐叔叔說明。」

聽到這兒,屈戎玉不禁暗思~雖然不明緣由,但黃樓可是作了他自己與天下人都難以接受的犯行,你打算怎麽說明?

更何況,你,說得出口嗎?

「……在船上讓我睡會兒,只是要辛苦你了……我們回襄州吧。蘇州,再也休來……」

「嗯,就這麽辦吧。」屈戎玉應道。而後,看著君棄劍像喝水一般,將葫蘆內那還余近斤的若水善釀一飲而盡。

在君棄劍意識已朦朧、合眼欲眠之際,忽然想起一事,忙道:「璧嫻,你聽著嗎?」

「當然,怎麽了?」

「還作數的。」

「什麽?」

「我……說過的話……還……」

話還沒說完,他已趴倒在地上,睡著了。

屈戎玉輕輕嘆了一息。

驢蛋,作不作數,都不緊要。

你,就是藍田。

我決定的事,不會改變的。 ?錦官城,崔旰官邸。

仲參大剌剌地半倒在躺椅上,聽著中庸與杳倫的彙報。

但聽來聽去,兩人所說都是衡山上的戰況,他無趣地揮了揮手,道:「你們身後的那兩個不是雲夢劍派門人嗎?那就代表林家堡勝出了。我只問君棄劍那龜兒子還活著不?」

「還活著。」中庸立即道。

這可是他拚上性命才達成的任務呀!

仲參卻毫無喜容,淡然道:「那就成了。倒是……約環,蘇州那邊如何?」

約環在客位上,應道:「九天前,露露成功進入林家堡並下了葯;七天前,藍嬌桃、堀芃雪推說諸葛涵被馬匹踢成重傷、需要靜養,將堡內眾學童盡數驅趕回家;到四天前,他倆扶棺離開蘇州了。」

「很順利嘛!」仲參笑了,道:「露露表現不錯,不愧是前前教主的孫女兒。」

約環道:「那是沁大姐有眼光!十七年前就看上了露露的資質,早就吩咐過我要特別照顧她。當時露露可只有六歲呢!」

「慢著!」原本靜靜站在杳倫身後的趙仁通赫然叫道:「你們說……將誰送到雲夢劍派?」

約環轉頭看了趙仁通一眼,道:「喲!沒細看還真認不出來,這可不是前錦官軍大當家的兒子嗎?聽說您涓二叔作主,在君聆詩發動錦官攻略戰前將您送至雲夢劍派,這會子怎又跑回來啦?」

趙仁通臉色一沈,喝道:「不用你關心!回答我的問題!」

約環皺起眉頭,道:「杳倫,他沒好禮的!你怎麽就把他帶回來了?」

杳倫笑道:「你眼中何時有禮法了?趙家公子的智計可是真材實學,必能發揮作用。你也別只顧著揭人家的過去,答了他的問題又何妨?往後都是同僚,好好相處吧。」

「嘛!也罷!」約環莫可奈何的聳了下肩,紗衣都掉了下來,肩上只剩了紅兜肚的細肩帶,她卻毫不掛意,自顧說道:「趙公子,你是問露露嗎?她去到雲夢劍派時,可也沒改名呀。……喔不,她可是沁大姐拜託了前副座推薦入派的,屈兵專當然沒理由拒絕啦!她姓楊,名露。嘛!在你們那兒,該叫楊戎露吧,妾身一向只叫她作露露的。」

確定了姓字、也確定了是誰,趙仁通滿不可思議的與孫仁義對視了一眼。

那個傻妞?她是雲南苗人?怎看也不像呀!

「嘛!你們一定懷疑她不像苗人吧?這也不奇,露露的娘親可是道地的漢人,妾身看她也覺得她像娘的多。更何況,不懂得化妝,是成不了沁大姐手下人的。露露可是五歲就化得一手好妝啦!嘛!不過比起化妝……」

「她更擅長裝愣,是吧?」趙仁通打斷道:「這條線,你們埋十三年了?」

因為雲夢劍派中原本女弟子就極少,除了屈戎玉之外,就只有楊戎露,而她是十三年前拜入雲夢劍派門牆,趙仁通記得很清楚。

約環笑道:「嘛!也不算埋什麽線,只是沁大姐當年見了副座自雲夢劍派歸來後的進境,便也對雲夢劍派有了興趣,正好認為露露很合適,早先就拜託副座出面送她入派拜師罷了。您才真是趙二當家埋了十六年的線哪!」

孫仁義在旁,聽得一頭霧水,悄悄以肩推了推趙仁通,低聲問道:「趙師兄,你們到底在說什麽?」

趙仁通尚未回答,卻聽到仲參放聲大笑!

「有趣!這很有趣!」仲參放肆的笑著,對著趙仁通道:「你是趙瑜的兒子?哈哈!呀哈哈哈哈~~~~這太有趣了!杳倫,幹得不錯呀!哈哈哈哈!!」

趙仁通臉色沈了,直瞅瞅盯著仲參。

這有什麽好笑?

但杳倫回頭看了他一眼時,卻也面帶微笑……

甚至,連中庸、約環都露出笑意!

趙仁通立即理解了。

這些人都有病!根本就是心理變態!

直笑了大半晌,仲參歇了口氣,道:「杳倫,你打算怎麽使用他們?」

使用?把我們當成道具嗎?

趙仁通心裡火了,但還是沒有表現出來。

忍住吧!忍住吧!

只要他們能讓我報仇、只要他們對我一樣也有利用價值,我們就彼此利用又何妨?這點點小屈辱,忍住吧!

「入川口。」杳倫答道:「三峽是個不錯的地點。或者,說是四峽更好。」

仲參略揚了揚眉頭,道:「唐門峽嗎?嗯,這主意不錯。」

杳倫道:「屬下的意思是,青城也一道。趙公子的鎮錦屏,那才是嫡傳正宗。」

「行,你處理掉就好。」仲參隨口應了。

處理掉就好。

不管趙仁通有沒有聽懂,杳倫聽懂了。

意即,用過就丟也無所謂,只要被丟掉之前,能發揮作用就成。

杳倫笑了笑,帶著趙仁通、孫仁義二人離開了。

...

轉出崔旰的節度使府,確定已離開仲參視線之後,杳倫回頭向趙仁通道:「趙公子,方才失禮了。」

趙仁通聞言一怔~你這是什麽意思?

孫仁義見趙仁通一時並無回應,即趁勢問道:「你們剛才究竟說些什麽?戎露是你們的人?」

「這只是算是巧合。」杳倫也很誠懇地回道:「不才先確認一件事:兩位知道阿沁這號人物嗎?」

趙仁通仍不應腔,孫仁義道:「略有所聞,她是昔時閣羅鳳手下三將之一,在南詔國中與本派曾收入門牆的雷烏平起平坐。」

杳倫道:「沒錯。另外,她有個別號,謂之『南苗第一探子』,她能模仿任何人的聲音、樣貌、筆跡,同時也是閣羅鳳座下首席參軍。她有八百親兵,全是女性,我們將這八百人稱作『百蛛』……」

「意思是這八百人是她的八百隻腳,在天下間織出了無所不知的情報網。」趙仁通打斷道:「你也是精明人,應想得到我對那些人的過去毫無興趣,切入重點吧。」

杳倫笑了笑,道:「也好。閣羅鳳與屈兵專面識、因此才會送雷烏去到雲夢劍派。自然,阿沁也聽說過雲夢劍派的諸多傳聞。她在百蛛里相中了一名女娃,並委託雷烏也將她送至雲夢劍派拜師。但不知怎地這女娃待的竟非回夢堂,而是聚雲堂。那回夢堂由屈兵專執掌,教授的學問是什麽,兩位比我更加清楚。相較之下,她在聚雲堂所學,更符合主子的脾胃,也正巧派遣她執行本次在蘇州的任務。所以,只是巧合,楊戎露並非我們刻意埋在雲夢劍派的棋子。」

wanzuzhij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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