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洛含笑轉身,覆在她的耳畔,沉聲道,「不後悔,無論怎樣都不後悔。」

長安微微一笑不言,心底更有別樣的溫情。

這日夜裡,楚洛與長安宿在了西宅。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此時此刻,恰如六年時的大好光陰,但隱隱約約的,長安卻覺得自己的心境不同往日了。今日一過,她便是要回到她自己的生活中去了。王府舊夢,一去不復返。她靜靜凝視著楚洛熟睡中的容顏,就算是留在他的身邊一刻,她也是知足的了。無論他是王爺還是皇帝,她都待他依舊。 秋日的陽光靜靜,枝葉無聲拂落。玉樹堆雪,綽約生輝。

楚洛與長安入住禾城一月有餘,江南知府聽聞皇帝在此,特意前來拜謁。這日一早,楚洛便前往城內與知府議事。

楚洛走了以後,長安也是另有打算。來了臨安這麼久,事情倒是比想象中發展得順利許多。沒有人識破他們的身份,也沒有人拿他們當皇帝與貴妃,只是一對尋常夫妻,尋常作樂,便也知足。許多時候,長安是很貪戀現在的生活的。她希望日子久一點,再久一點,這樣他們留在江南的日子可以慢慢度過。她有些厭倦了皇宮的朱牆紅瓦,厭倦了塵世紛爭,也只有在這段時間裡,她可以放下從前的一切,不再想皇后李淑慎,也不再想鍾毓秀和她的孩子,只是平平淡淡地,與楚洛過完這段日子,也是足夠了。

從王府回來之後,在一日之中的某個時間段里,她也會憶起四年前在那裡的最後一夜。如今想來,卻似是很久遠的事情了。他問她,願不願意跟他走,那麼他就放棄這皇位,與她浪跡天涯。而她終究是沒肯的。如果當日應了他這一句,今日又會是別樣的風景。他們會生活在一起,生活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地方,相依相守,白首不離。而如今,這卻已經是奢望了。

「主子,到時候了。」

晚香盈盈出現在門口,語意輕快,笑生兩頰。

「就來了。」長安站起身來,望著銅鏡中自己的面容,收回了點點思緒。

今日,她要與晚香一同去寺廟中祈福。

此時此刻,燕雀酒樓里,池館水榭,映在青松翠柏之間,一帶清流,瀉於石隙之下。琴音裊裊,婉轉悠揚。楚洛與江南知府柳方舟一同坐於包廂之內,長談國事。

楚洛的位置正對著包廂門口,在柳方舟斟酒之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忽然在楚洛的眼前一閃而過。

他下意識地站起身來向門外探去。可只是一瞬,宋青蕪的身影就淹沒在了來往的人群之中。

楚洛微微嘆息一聲。

柳方舟見狀輕輕皺眉,恭敬道,「皇上可是看見了什麼人?」

楚洛有些把握不定,語氣亦是有幾分遲疑,「一個熟人罷了。」

柳方舟略一頷首,也不便再過問。

楚洛剛打算坐下,卻又見宋青蕪的身影行至廊前。他再也按耐不住,起身出去。

「宋公子。」

燕姬今日換了一身男裝,她聽到楚洛的聲音,明顯遲疑了一下。而後轉身過來,深深頷首,拱手作揖,「公子。」

「宋公子也是來會朋友的嗎?」楚洛軒眉一挑,饒有興味。

女傭兵的豪門生活:總裁太霸道 燕姬的唇邊漾起一抹薄薄的笑紋,不假思索道,「在下只是閑逛至此,還是不擾了公子的好興緻了。」

說罷,她轉身就要離開。

楚洛眼波微橫,露出幾分笑意,望著她的背影,揚聲道,「既然相識一場,又在此地遇見,這便是緣分,宋公子可否賞光小酌一杯?」

燕姬聞言,腳步一滯。她回過頭來,乾笑了兩聲,眸子漆黑而深邃,「公子這般盛情邀卻,宋某怎有拒絕的道理?」

楚洛含笑一頷首,「這邊請。」

屋內的柳方舟見楚洛領進了一位白凈小生,不禁疑惑道,「這位是?」

楚洛眉梢揚起,朗然一笑,「這位是宋青蕪宋公子。」

「噢——」柳方舟望了燕姬一眼,眼波微轉,亦是笑道,「這位便是羅霄堂的公子哥吧。」

「哦?」楚洛神色悠然,嘴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這話似是對著柳方舟說的,但目光卻落在燕姬身上,他意味深長地笑道,「原來柳兄也知道。」

燕姬被看得渾身不自在,自顧斟了一杯酒喝了,不再言語。

有旁人在此,柳方舟自然也不再議國事,見皇帝興頭正好,便提議道,「禾城多山水,不如柳某與兩位公子遊船可好?」

楚洛向來好山水,對此自然沒有異議。他轉首望向燕姬,含笑問道,「不知宋公子意下如何?」

燕姬點一點頭,算作應答。

於是三人租了船,泛舟湖上。船隻甚大,同船的有船夫、船娘和幾個助興的歌妓。柳方舟走在前頭,首先掀了帷帳,進了船艙,見兩邊列著椅子和凳子,中間有一張大炕,一扇門通往艄后。裡面的人聽見了動靜,便急忙迎了出來,都是幾個年紀輕的歌妓,她們普遍挽著髮髻,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粉,錦繡夾襖,抱了琵琶踱步上來。

「這些姑娘都會彈琵琶,極個的也會讀書寫作,擅長歌舞,大多都是才女。」柳方舟覆在楚洛耳邊,輕聲道。

楚洛揚一揚眉,猶是幾分好興緻,打趣道,「看來柳兄是這裡常客啊,對此這般熟悉。」

柳方舟聞言神色一變,不再言語。

然而他說的確實沒錯,這些姑娘們善音律通歌舞,曉詩詞,都是文人墨客的極好伴侶。她們唱的曲都是談情說愛的曲子,或者輕鬆,或者世故,或寄予苦情痴戀,或寄情於女兒家的肝斷情長,明言歡好。

曲間,一個相貌極是俏麗的歌妓走至燕姬的身側撫袖落座,淺談吟唱。燕姬極是反感這種忸怩作態的春月女子,不由得別過臉去,徑自換了個座位去。

楚洛見狀亦笑,擺了擺手向那歌妓解圍道,「你過來坐到柳兄身邊去罷。」

柳方舟一垂眼帘,讓了位置給歌妓坐去了。

楚洛噙笑望向燕姬,開口道,「宋公子不喜紅顏,怕是家裡的夫人管的嚴罷?」

宋燕姬聞言嚇了一跳,側過身去,眼神牢牢地注視著前方,漠然道,「我並沒有家室。」語畢,她迴轉身來,手中晃動著酒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隨口問道,「楚公子可是已經娶親了嗎?」

楚洛聽到燕姬這般問,陡然想起了長安,心頭一暖,溫潤笑道,「早就娶了。」

燕姬微微一怔,手中的動作瞬間一滯。過了半晌,她深深頷首,避開楚洛的目光,往窗外看去,聲音是極緩極緩,「令夫人一定是極美的吧。」

此言一出,倒是令楚洛和柳方舟都駭了一跳。

柳方舟覷一眼楚洛的神色,他的眼眸暗沉,看不出作何情感。

燕姬見兩人如此,亦是覺得此話唐突了,便兀自笑道,「宋某隻是見公子衣著不凡,所以出言詢問,還望公子不要介懷。」

楚洛飲了一杯酒,只作不覺,過了半晌,忍不住感嘆道,「她自然是極美的。」

說罷,他又飲盡了一杯酒。

他竟然為自己方才的遲疑感到后怕。他是愛長安的,他自然是愛長安的,可為什麼在看到她眼眸低垂的一瞬間,他竟然生了一絲惻隱之心呢?簡直是荒謬至極。

楚洛一杯接著一杯的喝下去,柳方舟看著也有幾分駭人,忙攔了下來,道,「楚兄還是不要再喝了。」

楚洛目光冷厲,猛然一摔酒杯,杯子應聲落地,琵琶曲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來,望了宋燕姬一眼,醉意里有一絲漠漠的輕寒。他轉身上岸,柳方舟也不敢遲疑,遞給歌妓們銀兩之後,立刻追了上去。

燕姬望著楚洛離去的背影,微微有些出神。

走了好一會兒,楚洛方停下了腳步。柳方舟一路追在後面,亦是有幾分力不從心,喘了幾口粗氣,忙小心問道,「皇上,您……您沒事吧……」

楚洛不言語,只默默凝視前方,眼中有深寒似的凜冽。

「皇上……方才那船上的宋公子……其實是……」柳方舟猶豫了一下,沉默片刻,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其實……應該喚她是宋姑娘……」

約是有半晌的工夫過去,楚洛仍是無動於衷,柳方舟只好在他身後,恭敬拱手道,「羅霄堂的掌柜膝下無子,只有一個侄女姓宋,那女子常扮男裝過市,在江南禾城一帶皆有耳聞,去年普查之時,亦有記載,所以是……」

「朕知道。」

「什麼?」柳方舟微微一震。

楚洛回過身來,平靜目視,聲音低沉而堅定,「朕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便知道她是女兒身。」

柳方舟的眼帘恭謹垂下,方才的一幕他看在眼裡,自己亦是男子,怎會看不出來這其中的兒女情長呢?只不過因為面前的人是皇帝,是天子,他才不敢隨意妄言。

楚洛沉默半晌,終於忍不住心中好奇,開口問道,「她……叫什麼名字?」

柳方舟聽得皇帝問話,一刻也不敢怠慢,忙道,「宋姑娘的小字叫燕姬。」

「宋燕姬……」楚洛喃喃念著她的名字,心底竟生出了一絲溫意,連他自己都未察覺。

柳方舟最善察言觀色,他將皇帝的這一神色盡收眼底,立刻躬身下去道,「燕姬姑娘常年住在羅霄堂后的玉門客棧。」

楚洛側一側首,感知於他的敏銳,溫潤不言。

只這一瞬,他的眼前恍然出現了長安的身影。她一身硃色,倚立在桃花樹下,盈然含笑。他站在遠處,充滿愛憐地望著她,想說些什麼,一開口,竟是無話。

這樣的念想在他的心間突突地跳著,一下一下,竟扯出了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木然的站在那裡,耳邊似乎還能聽見她柔緩的笑聲,可是明明隔得那樣遠。他再一張眸,那一片桃林連著長安的身影全部消失了,再也不見。 「比翼燕雙飛。」

長安輕輕念著簽上的這幾個字,不禁喜上眉梢。

晚香湊過頭來一看,立刻笑了起來,「燕雙飛,這是極好的寓意啊。」

長安亦是恬淡含笑,把簽交還到師太手中,頷首施禮。

師太雙手合十,靜聲道,「施主積德,自然會有福報的。」

長安會意,深深一拜。

雖然相信事在人為,但能得到神佛的庇佑,長安亦是歡喜的。

回到住處,屋門是半開著的。長安頓覺詫異,沒想到楚洛與知府議事,竟回來得這樣早。

她輕輕推開房門,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被楚洛一把撈進了懷裡。

「別動。」楚洛貼近她的髮絲,輕輕嗅著她發間的花香氣息,語中有那樣密密的溫情。

長安且笑且嘆,縷過他散落的墨發,輕巧笑道,「怎麼回來的這樣早?」

她一語勾中楚洛的心思。霎那間,楚洛突然想起了宋燕姬,她爽朗的笑聲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儘力想要撇去那些記憶,擁著長安的力度也不由得更緊了一些。

長安微微訝異於楚洛的沉默,以為他是遇到了什麼不快的事情,便想著拿今日搖簽祈福的事情說給他聽,「楚洛,你知道嗎,我剛剛去寺廟祈福的時候,抽到了一支簽,簽上寫著……」長安說到此處,正在興頭上,突然瞥見楚洛的目光躲躲閃閃,極不自然,便止了方才的話,出聲喚道,「楚洛,楚洛!」

楚洛被喊的回過神來,他鬆開手,徑自走到窗前坐下,神色迷離。

長安認識楚洛六年之久,他此番如此,長安心下定知不好。江南水患連綿數月,知府議事,楚洛也定然是為此事發愁。長安默然走至楚洛身邊,握緊了他的手,沉默之間想要給他一點安慰。

長安此舉陡然喚起了楚洛心底的溫情,他閉目片刻,過往的一幕幕全然出現在他的腦海里,一幕甚比一幕清晰。

十里紅妝,他迎長安進門,給了她最尊寵的待遇。他攜著她的手走進了九重皇宮,並肩而立,仰望天下。六年風雨,他都是與她一同度過的。

得妻長安,夫復何求。

桃源村下,他許她一世諾言。

他摸了摸腰間的香囊,長安,長安,一世長安與君同。

他愛長安。從來沒有一刻,比現在更堅定過。

「長安,對不起。」楚洛的聲音低沉,眼底隱隱蒙了一層霧氣。他深深凝住長安,眸光中儘是愛憐與疼惜。

長安聽得這一句,心底沉沉一震。

這句話,楚洛只說過兩次。一次是在他因為鍾毓秀而冷落自己的時候,而另一次,是在她失了孩子的時候。

想起這些,長安駭得臉色都白了,手指慄慄發顫。她儘力將自己這一神色掩飾過去,撐起一臉笑容,盈然回望著楚洛的目光。

這日夜裡,楚洛睡得極早。長安伴在他身邊,看著他睡熟了,才悄悄翻身下榻。

她走到晚香的房間門口,見裡面的燭火還亮著,便推門進了去。

晚香正準備就寢,見了長安來,自是嚇了一跳,連忙倒了茶水端至她的跟前,覷著她一臉苦楚的神色,小心問道,「主子是怎麼了?」

長安飲下一杯茶水,默然一言不發。

晚香見長安喝得著急,忙勸道,「主子可別喝了,等下要睡不安穩了。」

長安揉了揉額角,自覺疲憊不堪,緩緩出聲道,「你知不知道皇上最近可見過什麼人?」

晚香聞言一驚,思索著道,「一直是賀公公陪在皇上身邊,奴婢……真是不知……」

長安目光一橫,「去把賀昇叫來。」

賀昇來的時候也是神色恍惚,尚不明所以。

長安怠於多話,直截了當道,「賀公公,你一直伴著皇上,皇上的事情你自然是很了解的罷。」

賀昇聽了長安這話,俱是一凜,膝蓋一軟,徑自跪了下去,深深伏拜,「奴才對貴妃娘娘一定知無不言。」

長安滿意地點一點頭,端出一副貴妃儀態,眼裡含了幾分銳色,開口道,「皇上這幾日可與什麼人來往密切?」

賀昇眉頭一皺,認真回想,並無注意到與皇帝來往密切之人,只得如實答道,「回貴妃娘娘,皇上近日來一直都是獨來獨往。」語畢,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熟悉的影子,他眸中一亮,忙叩首答道,「皇上一月前倒是在賭場上認識了一位公子。」

「公子?」長安柳眉一挑,神色分明,「那位公子是什麼來頭?」

賀昇思慮再三,恭敬道,「奴才不知。」

長安的目光中浮起一絲疑慮,問道,「你可仔細想想,再沒旁的人了嗎?」

賀昇堅定不移,「再沒有了。」

長安微微頷首。她知道賀昇忠心為主,也未必能從他那裡打探出什麼消息來,於是便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賀昇提起衣擺起身,正準備離開,長安忽然想起了什麼,溫言囑咐道,「本宮今天問你的事,要對皇上守口如瓶。」

賀昇恭謹答了聲「是」,方退了出去。

彼時殿內只剩下長安和晚香主僕二人,長安目光一轉,晚香立刻會意,立於她的身側,出聲問道,「主子有什麼吩咐?」

「你去查查賀昇方才說的那位公子是什麼人,而且,你要留心這段日子裡皇上都接觸過什麼人。」長安眼底的神色隨著燭火搖擺不定,她沉一沉聲,鄭重道,「尤其要注意女子。」

晚香目光一凜,心領神會。

晚香的消息在三天後打聽了來,她是做好了十足十的準備才敢將此事告訴長安。

拐個皇帝回現代 趁著楚洛歇息的工夫,長安悄悄到晚香房內進行密談。

這早已不是長安與晚香的第一次密話。但這一次去,長安卻已是做好了萬全的心理防備。她一進門來,望著晚香愁眉緊鎖的神色,更是加重了長安心底的疑慮。她盡量淡漠了聲音,問道,「有什麼事就說吧。」

晚香的容色輕淡而哀戚,她眼眸一暗,沉了聲道,「奴婢今日去船舫上打聽,那些姑娘們說,皇上日前去過那裡。」

長安眼中的光澤一分一分淡了下去,她緊咬下唇,漠然道,「皇上什麼時候喜歡去那種地方了……」

晚香見長安誤解,連忙解釋道,「她們說,皇上沒有點姑娘去,倒是與兩個青年男子一同,一位是江南的柳知府,另一位……」晚香頓了一頓,聲音亦是沉重了幾分,「就是賀公公所說的那位宋公子了。」

wanzuzhij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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