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軒。

連樞依舊是剛才的妖紅色錦衣,艷絕傾城,衣袖領口處,都用銀墨色的絲線綉著小朵的罌粟花,此刻,她正坐在雕花木窗的窗沿上,背靠著窗柩一側,一腿伸直抵著窗柩另一側,另一條腿放在窗戶外面隨意地擺動著,綉著罌粟花紋的衣擺,也在空中來回晃動,劃出了一道好看的弧度。

窗外,是幽幽燃著的明亮燭火。

窗外,是月華微薄的蒼茫夜色。

連樞神色慵懶地靠坐在窗戶上,光輝撒落在她的身上,一半清光,一半幽暗,這兩種極端鮮明的視覺之感錯落在一個人的身上,明明暗暗之間,使得那道妖紅色的身影看上去更加晦暗難明。

似乎,在那道清光的襯托下,看上去比全然處於陰暗的地方更加隱晦幽暗。

就連精緻無暇的容顏,在淡薄的光暈之下,都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朦朧詭異,似妖若魔,正邪難測。

懷硯再次潛入竹軒,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但是他並沒有上前,而是在原地愣了許久。

眸眼之中,是無法掩飾的驚艷。

除卻驚艷,便是幾分難掩的震撼。

此刻的連樞,渾身充斥著孤絕迷離,就像是那種遊離在世界之外的飄忽落寞,讓他有些不忍上去打擾。

「玉子祁讓你來做什麼?」連樞微微偏頭,手肘放在膝蓋上,修長白皙的指撐著額頭,嗓音妖嬈之間有些漫不經心。

聞言,懷硯驟然回神,從一叢翠竹之後走了出來,對於連樞發現了他的事情,並沒有意外之色。

這位連世子,也是個山水不顯的狠角色。

懷硯看了一眼坐在窗前的連樞,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剛才自家公子的話,冷漠的星眸浮現了一抹頗為怪異的光芒。

將心中那抹怪異壓下之後,懷硯緩步上前,取出了兩個精緻的小木盒,「連世子,這是公子讓我送過來的。」

「哦!」連樞妖魅的尾音幽幽地拖長了幾分,挑著眉梢接過了遞上前的兩個小木盒,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玩笑口吻道:「不會是玉小七送給本世子的定情信物吧?」

懷硯面上不動聲色,內心此刻卻有些複雜。

可能吧,也許吧,大概吧!

隨即心中又輕嘆了一口氣,他真的是怎麼也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家公子竟然會對這位張揚恣意,玩世不恭的連世子上了心!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懷硯覺得自己想破了腦袋都想不明白。

明明以前公子和連世子也沒有多少交集。

看了一眼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小木盒的紅衣少年,懷硯緩緩道:「連世子,既然東西已經送到了,懷硯就先告退了!」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問連世子覺得公子如何,有沒有想嫁或者想娶公子。

懷硯離開之後,連樞從窗戶上跳了下來,單手將敞開的木窗關上,打開了其中一個盒子。

幽幽淡淡的沉香清香緩緩彌散,不算濃郁,很好聞,給人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

「沉息?!」本就微挑的眉梢再次上挑了幾分,眸眼之中流轉著清矜幽魅的流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還真是出手大方啊!」

不過,連樞倒也沒有客氣,用小木舌添了一些沉息放在了小香爐中,沐浴之後,便也熄了燈休息。

不知是折騰到半夜休息太晚,亦或是沉息起了作用,待連樞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翌日下午。

薄橙色的暖陽經過紗窗已經淡的微乎其微,沒有任何刺眼的灼烈。

連樞緩緩起身,墨發隨意地披散在身後,卻並不凌亂,有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魅惑。

坐在床上緩了一會兒,揉了揉太陽穴,才掀開錦被赤足走了下來。

房間內室都鋪了一層雪白的地毯,即使是在初春時節,赤足走在上面也不會太冷。

連樞剛穿好衣服,外面就響起了流風的聲音,「世子,你醒了么?」

「嗯!」連樞應了一聲,大概是因為剛醒,聲音裡面帶了幾分溫軟的慵懶。

然後,流風便推開門走了進來。

伺候連樞洗漱完了之後,才緩緩開口,「世子,容家大公子中午就過來了,一直等在日沉閣,世子要見他么?」

連樞緩緩起身,「我去看看。」

「世子,那我將膳食擺去日沉閣?」流風看向連樞。

「嗯。」隨著這一個字被擲出,連樞已經出了房間。

走過一個曲折的迴廊,便到了日沉閣。

連樞進去的時候,容晞正背對房門趴在書桌上,一本書卷鋪開攤放在他的臉上,擋住了外面的光線。

伸手拿開那本書卷,連樞翻開看了一下書上的內容,看了幾頁之後,殷紅的唇微微抽搐了兩下。

書卷泛黃的扉頁上,描繪著細緻圖畫,基本上都是兩個男子纏在一起較為香艷的圖。

「還挺細緻!」似笑非笑地低聲擲出四個字,然後將書卷丟到一邊,看著闔著雙目睡得正香的容晞,連樞有些陰險地彎了彎唇,絕美的丹鳳眼中,瀲灧眸光來迴流轉。

容晞是被一陣飯菜飄來的香味給弄醒的,睜開眼睛便看見坐在木桌前慢條斯理喝著粥的連樞。

沒有抬頭,依舊是伏在書案上,挑著眉梢看著連樞,「連世子,你這幾天的生活很是豐富多彩啊,白天休息,夜間活動?」

夾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細嚼慢咽之後,才淡淡地「嗯!」了一聲。

確實很豐富多彩!

當目光移到容晞的身上,連樞的唇勾起了一道漂亮而又詭異的弧度,邪魅清幽的眉眼,帶了淡淡的笑意。

「你一直盯著我幹嘛?」容晞有些狐疑,然後就揚唇齜牙一笑,自戀得意地道:「是不是本公子長得太美了?」長這麼大,最讓他自豪的就是他的臉。

「是挺美的。」連樞盯了他半晌,緩緩開口。

少年一身紫衣華服,身姿頎長,玉冠束髮,確實是挺美的。

前提是……忽視對方臉上那隻大花貓。

還是上了各種顏色的。

尤其是鬍鬚,一根鬍鬚都能是五顏六色。

再配上對方彎唇自認為很瀟洒帥氣地齜牙一笑,看上去就更加滑稽了。

容晞也不疑有他,很是自覺地坐到了連樞對面,「等了你那麼久,我都等餓了,你要是再不醒,我估計能殺去你的房間。」

一看容晞的臉,連樞就有些想笑,為了不讓容晞髮現端倪,連樞只能控制自己不去看他。

用完不知道是午膳還是晚膳的膳食之後,流風走進來收拾桌子。

看見坐在椅子上悠閑淡定喝茶的容晞,流風手中的碗差點一個拿不穩,下意識地看向坐在窗邊陽光底下曬著太陽的連樞,悶笑一聲。

「怎麼了?」容晞放下茶杯,看向流風。

「沒事。」流風低頭隱忍著笑意回答,然後收拾乾淨桌子之後,迅速地離開了房間。她敢肯定,那是自家世子的傑作!

沐浴在陽光之下,連樞整個人都是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她又有些犯困了!

眸子微微一偏,看著容晞那張自帶讓人醒神的臉,唇角微微一彎,卻還是漫不經心地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聞言,容晞頓時來了興緻,拖著椅子坐在了連樞的身邊,「今天是花神節的第二天,街上肯定很熱鬧,要不要一起去逛逛?這麼多年,還真是有些想念繁華熱鬧的上京城!」

「不去。」連樞絲毫不帶猶豫地拒絕。

「那你幹嘛?」

「我回來這麼久都沒有好好陪過母妃,今天陪她。」連樞姿態頗為隨意地翻閱著手中的書卷,待翻到了最後一頁,才將書丟給了容晞。

「你在看什麼……」書字還沒有說出口,容晞就看見了書冊的內容,正是自己剛才看的那本書,甫一抬頭,就對上了連樞怪異的目光。

容晞唇角微微抽搐了兩下。

「本世子雖然容貌傾城,但是已經有未婚妻了,你別打我主意。」看著容晞,連樞淡淡地拋出一句話。

聞言,容晞咬牙切齒地看著她,「本公子喜歡的是女子,女子!」末了還特意強調了一番。

對上連樞狐疑的目光,容晞眉角青筋突突地跳動了幾下,「這是容逸交給我的,不是本公子的。」

連樞只是笑著敷衍地點頭。

最後,容晞冷著臉離開。

回去的路上,發現有不少人盯著自己看,容晞沒好氣地瞪了回去,「看什麼看!」等他回去之後,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將容逸揍一頓。

那些人瞬間噤聲不語,做自己的事情。畢竟,這位容大公子也不是他們這些小老百姓惹得起的人。

「喲,這不是大哥么?」一位穿著藕色衣服的少年從另一條街緩步走了過來,擋在了容晞的面前,笑地有些不懷好意。

容晞眸眼微涼地看了一眼少年,「三弟有事么?」容家那些兄弟姐妹,除了容逸容樂和毓兒,他一個都不喜歡。

藕衣少年再次笑了笑,眸光看向容晞的臉,話語裡面帶了幾分嘲諷,「怎麼?大哥放著好好的容家不願繼承,這是打算改行唱戲么?」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容晞目光微微一沉,臉上的神色卻依舊看不出任何改變。

「你……」

藕衣少年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一道驚喜的聲音打斷,「大哥,你不是去找連樞了么?怎麼會在這……噗哈哈哈!」

看見容晞的背影,容逸飛快地小跑上前,在看見容晞面容的瞬間,到了唇邊的話語頓時變成了一陣大笑。

隱約猜到了些什麼,容晞面容微冷了幾分。

「大哥,你……什麼時候有了這……這興趣愛好?這隻花貓還……還挺好看!」容逸笑地上氣不接下氣,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搭在容晞的肩上,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都控制不住笑意,說地斷斷續續的。

見到最愛惜自己容貌形象的大哥頂著一臉五彩繽紛的花貓在大街上轉悠,絕對是有生之年第一次啊!

容晞沒有說話,只是陰惻惻地看著容逸。

感覺到一陣涼意襲來,容逸瞬間斂去笑聲,低垂著腦袋沒有說話,但是,肩頭依舊在不住地聳動著,足以看出對方憋笑憋得有多難受。

一旁的藕衣少年見狀,唯恐天下不亂地冷笑著開口,「別說,大哥臉上的這隻貓,確實挺好看,顏色還五彩繽紛,喜慶!」

眼中卻是極快地閃過一抹陰狠之意。

容晞被罰去地涯五年,大家都以為他回不來,一直將二哥當成家族繼承人培養,可是,容晞一回來就什麼都變了,明明二哥那麼優秀,卻因為不是嫡出,就要將一切拱手相讓么?

憑什麼?!

「本公子長得好看,自然怎麼樣都好看,不像三弟,長得磕磣就算了,還整天耷拉著臉,」然後唇角譏誚地揚了揚,拖長了語調極其挑釁地擲出了兩個字,「晦氣!」

「你……」藕衣少年神色憤怒地瞪著容晞。

「容策,你呢,有這個在這兒找麻煩的時間還不如趕緊回府找容卿合計一下,最好將你們以前做過的事情給我拾掇乾淨,痕迹抹了去,若是讓本公子逮住了一點兒尾巴,事情可就不像上次那麼好解決了!」容晞說地極慢,甚至話語裡面還帶著淺淺的笑意,卻無端令人背脊發涼。

容策心中微微一寒,依舊梗著脖子道:「好解決?趙姨娘瘋了,梅姨娘被逼自盡,這就是大哥口中的好解決?」

容晞低低一笑,臉上的花貓依舊滑稽可愛,但是,那雙稍稍揚起的桃花眼中,多了一抹玩味,薄唇微啟,幽幽地開口,「借連樞一句話,自盡,那不是世間最愉快的死法么?」旋即語調微微一轉,邪佞冷酷十足,「所以,如果三弟被我發現做了什麼不該做了,也許就不是那麼愉快了!」

容策瞪了容晞半天,最後敗下陣來冷哼一聲便轉身離開了。

容逸站在容晞身後,還踮了踮腳看著那道負氣離去的背影,嘆了一口氣,似是有些失落,「我還以為三哥會糾纏地久一點呢!」平日里耀武揚威貫了,誰知道在大哥面前也是個紙糊的,不過,就大哥處理毓兒那件事情的手段,也不怪三哥害怕。

便是他,都覺得大哥確實手段狠辣了一些!

容晞偏頭有些嫌棄地看了容逸一眼,「容策和你一樣,不足為懼,都是沒用的花架子!」倒是容卿,是個不容小覷的人。

沒用的花架子之一的容逸:「……」他那裡是花架子了,明明就很強好不好?!他只是不想和他們計較而已。

在容逸無語的時候,容晞已經轉身離開。

「大哥,你去幹什麼?你等等我!」容逸連忙追了上去。

連樞並沒有回自己的房間,依舊窩在日沉閣的窗邊曬太陽,悠閑而又愜意。

未多時,房門被「砰」地一聲踹開。

陰沉著一張臉的容晞站在門口,對著連樞怒目而視,「連樞!」著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一般。

他竟然就這樣頂著那麼一隻幼稚到了極點的花貓臉走了出去。

還被那麼多人圍觀!

連樞雙手撐著臉,細長的丹鳳眼眼尾上揚了幾分,「你再不來,我等你等地都快睡著了!」削薄的唇微啟,嗓音依舊是那種妖妖的魅,還帶著些許慵懶,很是好聽。

容晞怒極反笑,聲音是從未有過的低沉,有些陰惻惻地看著她,「這麼說還是我的錯了?」

連樞閑閑地擺了擺手,「我不怪你。」然後神色狎昵地揚了揚唇,「容大公子,這滋味兒可還好?話說起來,這還是當年你的想法呢!」

就在容晞剛想動手的時候,門口傳來了容逸有些局促緊張的聲音,「連……連王妃,您怎麼來了?」

容晞:「……」

連王府有一條不成文的鐵律,不能動手,尤其是不能當著連王妃的面。

否則,後果都不會太美妙。

「容家小子,你怎麼站在這裡不進去?連樞不在嗎?」蘇沐看見站在外面的容逸,神色有些奇怪。

容逸放在身側的手有些不自在地搓了幾下,「連……連王妃,連樞和……和大哥在裡面聊天。」在蘇沐的注視下,容逸的聲音都有些莫名其妙地拘束,說話都不太利索。

wanzuzhij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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